
2023年高考,张雨峤考了658分,位列河北省第56至67名区间(该分段共有11名考生同分并列),同时也是石家庄一中文科全校第一。如今,张雨峤已是中国人民大学大三学生;2025年秋季,她作为交换生前往芬兰坦佩雷大学学习。曾经,她是标准的“卷王”——小学一直保持年级前三,初中名列前茅,高中被石家庄一中最好的文科班签约录取。
放弃稳妥保研路线、远赴异国交换,成为她挣脱内卷困局的转折点。现在,她正在学习一件事,不卷,“成绩不是定义成功的唯一标准。”
“懂事”的孩子
无法容忍自己“比别人差”
张雨峤的成长轨迹,是标准版的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
小学四年级,她进入大队部,从班委到大队委,再到大队长,肩上的两道杠变成三道杠。她获评市三好、省三好,小升初时,获奖证书已经厚厚一沓。初中第一次考试就拿下年级第一,此后一直稳居前列。
光环的背后,是从三年级就被排满的日程:奥数、英语、作文、速读速记,还有书法、舞蹈、古筝。周一到周五,放学后直接赶去上课。周六周日的时间同样排得满满当当,只有周六下午能留出片刻空闲,约上好友去公园散心透气。
“妈妈看我最好的朋友报什么,她就给我报什么。但我也愿意上,总担心一旦停下,就会被同龄人落下。”张雨峤说。这种“怕被落下”的心理,贯穿了她的整个学生时代。奥数曾经是她学得最痛苦的课——她拿到省赛一等奖,但身边最好的两个朋友拿到的是国赛金奖。她为此焦虑、自责,无法容忍自己“比别人差”。
在父母眼里,张雨峤从小就是一个不用操心的孩子,会自己把学习安排得井井有条。这份人人夸赞的“懂事”,虽让父母省心,却也悄悄化作一种压力:父母寄予厚望,我不能让他们失望。
进入高中的第一次数学考试,张雨峤考了个不及格。她哭得很伤心,甚至怀疑自己智力有问题。但真正的挑战,不在学科知识,而在心态。高二分班后,她的成绩开始起伏——有时年级第一第二,有时掉到十几二十名。每次排名出来,她的情绪都会被一张成绩单裹挟。考好了,能精神一阵子;考差了,整个月都消沉。而她定义的“差”,可能只是从第二掉到第八、第九。
高三课业测验密度拉满,三天一大考,每天都小考。她形容自己“考麻了”。但正是这种麻木,反而让她学会了调节心情。她开始请假去看音乐剧、电影——在分秒必争的高三,这样放松自我的举动,近乎是一种“奢侈”。
也是在那段时间,她试着对自己说:知识是学不尽的,她甚至想过即使最后只考上省内一所双非大学,“我也会很乐意去那里就读,只要有一所图书馆就够了。”
不想被落下
当“优秀”成为一种“负担”
2023年9月,张雨峤进入中国人民大学。在这里她发现,评价标准看似多元,成绩、科研、竞赛、学生工作、社团等,但每一条赛道上,大家都朝着“比优秀的人更优秀”的目标追赶。
她不想被落下,什么都想抓,结果成绩只是中上,竞赛最好也只拿到二等奖。大二下学期,张雨峤的状态开始变糟糕。她开始报复性熬夜,课内知识掌握不扎实,每次都拖到期末突击复习。
她在意别人的看法,怕成绩不如周围的人,怕让父母失望,怕辜负老师的期待。这些“怕”,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绳索,把她“捆”得越来越紧。
终于,在又一次熬夜之后,身心俱疲的她决定改变。改变的方式是离开。“到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我的地方,从零开始。”
正好学校有出国交换学习的名额。她第一志愿填了意大利威尼斯大学——一所历史悠久的欧洲名校。她做了充分准备,专门研究了课程设置,也评估了竞争形势,结果没选上。
若是放在从前,这次落选定会成为沉重打击。她会反复复盘:我哪里不够好?差在哪里?但这一次,她的反应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。
学校发来交换项目的调剂通知,选项里有一所她几乎没听过的学校——芬兰坦佩雷大学,QS排名全球400多。她坦言当时内心难免失落,却依旧下定决心奔赴芬兰。
父母不赞同她在这个时间出国交换,认为会耽误保研。她自己也算过一笔账:大三上学期出国,会错过专业核心课,而这些课只在秋季学期开设,补修要等到大四。她的成绩专业排名28%左右,保研率是35%,刚好卡在保研边缘区间。一旦选择出国交换,保研资格大概率就没了。
以前的她会怎么选?应该是放弃交换,留在国内,稳稳当当地保研,走那条最安全、最“正确”的路。但这一次,她选了另一条路。2025年的秋季,张雨峤飞去了芬兰。
适应新环境
在松弛中重新学习生活
到达芬兰的一路并不顺利。在奥斯陆转机时,工作人员拦住她,说她多拿了一个手提袋,沟通无果后,收了她60欧元的行李附加费。在赫尔辛基,看不懂芬兰语的站牌,一路询问才找到方向。到了坦佩雷打车去公寓,司机看她行李多,要多收5欧元才肯送。她给了,但后来才知道这不合规矩。
第二天,张雨峤醒得很早。推开窗的刹那,她瞬间失神,窗外的风光与国内截然不同。
在这里,她原本担心自己英语不够好,甚至打算全程录下授课内容,课后反复回放听讲。后来她发现,认真对着课件和材料听讲,应付考试绰绰有余。
生活突然慢了下来。她最喜欢做的事,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好笑——逛超市。在国内,她觉得逛超市“浪费时间”。但在芬兰,她可以站在冷柜前十几分钟,拿手机一个字一个字翻译芬兰语标签,比价格,算哪盒肉更划算,琢磨买回去能做什么菜。那种感觉,是以前从没体会过的。她第一次觉得,原来“生活”本身就值得花时间。
后来她在一家寿司店后厨打工,时薪12欧元,一天五六个小时,一周三四天。师傅是个贵州人,管她两顿饭,做肥牛饭时还不忘滴几滴中国超市买的麻油。晚上收工后,师傅会为她打包一份餐食,里三层外三层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。她提着餐盒坐上电车,玻璃窗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,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。不是难过,是那种被人记挂着的温暖。
心理发生变化
一次次练习“为自己说话”
有一次,张雨峤坐公交去学校。她几天前崴了脚,想找个座位休息一下,可车上唯一的空位被邻座放了一个包。她礼貌地请对方拿开,对方看了她一眼,没动。搁在以前,她可能会想算了吧,别坐了。可那天,她忽然意识到,身处异国他乡,不会有人主动为她出头,也没有人会替她解决。她直视对方的眼睛,再次清晰提出诉求,对方这才挪开包。
这一次的事情很小,但对张雨峤来说,是一次真正的转折。此后,她发现自己的英语口语忽然流畅了起来。不是词汇量涨了,也不是语法变准了,而是她敢说了。她不再担心发音标不标准、句式完不完整,她只在意一件事,对方听懂了没有。
更重要的是,她在心理上发生了不小的变化。开始意识到,自己的感受是重要的,自己的需求值得被表达,自己的边界需要被捍卫。
那趟公交车只是一个开始。在接下来的旅途中,张雨峤一次又一次地练习“为自己说话”。
在挪威,她和四个德国女孩吵了一架。旅游后的返程,她和朋友的座位被对方的包和衣服占满。朋友性格内敛,拉着她要去坐大巴车的台阶。她反问:“你要在那个地方窝17个小时吗?”
她态度强硬地跟对方理论,对方为首的女孩,看她态度坚决,把包拿走了。吵完之后她也心里忐忑,但后来,那个女孩过来借用充电插口,态度非常好。
在瑞典,她遇到了言语性骚扰。第二天她独自去警局报警,完整地用英语叙述经过。走出警局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害怕了。
这些事情,她都没跟父母说。“他们在情绪上能提供支持,但解决问题只能靠自己。事情发生的那一刻,求助任何人都是没用的。”
在芬兰,张雨峤认识了许多让她重新思考“优秀”定义的朋友。
她结识了一位名叫Hope的姐姐,大学毕业工作好多年后,到芬兰读第二个本科。她选择出国,是因为她想用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。张雨峤佩服她从零开始的勇气,“我到她这个年龄时会是什么样子呢?”
还有一名叫Anna的姑娘,在国内工作一段时间后,来到芬兰读第二本科,一边读书一边打工,最后过上了她想要的生活。她们的努力让张雨峤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,成绩从来不是评价一个人的唯一标准。
从身边反内卷
不要和任何人去作比较
在芬兰的那个冬天,张雨峤做了一件以前绝不会做的事,在零下二十几度的雪地里,等了三个小时拍到极光。照片里,绿色和紫色的光带横贯天际,像一条流动的河。她把照片发到朋友圈,收获一片点赞。
她突然意识到,这或许是一个机会。以前她只会比成绩、比竞赛名次。而现在,她想晒另一种东西——一种松弛、自由、不为竞争而活的姿态。她想让那些还在题海里挣扎的学弟学妹们看到:人生不止一条路,优秀也不止一种定义。
在芬兰的这不到半年时间里,张雨峤最大的收获不是学分,也不是旅行经历,而是一种全新的自我认知。
“以前成绩不好会带来一种‘不配得感’——你成绩不好就不配出去玩,不配开心。现在发现这完全是本末倒置。”
她发现,自己其实是喜欢学习的。不是喜欢竞争,而是喜欢获取知识的感觉,喜欢那种知识在脑海里融会贯通、形成体系的状态。做题时进入状态后,那种快乐比考高分更稳定、更持久。
出国交换让她体验到了另一种活法。回国后,她变了,她把“自己的感受”放在第一位。
“自己足够自洽,就不太需要他人的理解。在乎亲近之人,不代表要在乎他们对你的评价。”对父母,她减少了倾诉,学会了筛选相处方式,让两边都轻松一些。
从芬兰回来后,张雨峤第一次跟父母提出:“别给妹妹报那么多课外班了。”父母不置可否。他们虽然已经开明,但成绩怎么可能不重要?没有人真的觉得“成绩不重要”。
张雨峤没指望一次就说动他们。但她发现自己变了——不再焦虑,不再崩溃,不再被排名牵着走。这些变化,父母也看在眼里。
慢慢地,他们的态度开始松动。嘴上没说,但对待妹妹的方式悄悄在变。偶尔,父母会主动问她:“你觉得这件事该怎么处理?”
对妹妹,她以鼓励和理解为主。“可能在家里,我是在心理上离她最近的人。”所以她告诉妹妹,“不要和任何人去作比较,你有自己的路。”
她也和亲近的朋友聊过“不要卷”的话题。朋友们的反馈大多是正向的,“我们就事论事,不会刻意去劝。”
姑姑家的孩子今年高考,压力很大,她也劝姑姑:“别太卷孩子。”有人质疑她:“你自己卷出来的,现在说不要卷,是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?”“不卷只是不要只看成绩。判断一个人是否优秀的方式不只是成绩。”张雨峤说,尤其是不要“内耗”。“我们终其一生,不是为了活成彼此的参照。”
从芬兰回来后,张雨峤每周至少骑行一次。不看速度,不比距离。
如今的她,不再需要高中时代那段没有路灯的路了。那时候,从大门口走到单元门口的五分钟,是她一天当中唯一可以放空的时刻——没有路灯,没有单词,没有MP3,只有自己。“我现在随时可以放松。不用等没有路灯的路。”
北京青年报记者 张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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